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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居老人:五十四种孤独,没有一种生活

huazhu 生活 2020-09-13 15:56:42 46 0

2017年7月24日,日本千叶县松户市,91岁的伊藤千惠子在等公共汽车,打算去扫墓。1992年,她的女儿和丈夫先后死于癌症。起初,她会每天去墓地陪他们,随着年龄增长,她作出了一些让步:先是每月两次,85岁之后改成了一月一次。/Ko Sasaki


老年孤寡很多时候都归于“命运”。通过作家普玄和日本“孤独死清洁员”小岛美羽的观察,我们得以窥见这些孤寡老人的晚年生活。



武汉作家普玄走访了湖北、河南、陕西的几十个福利院,见到700多位孤寡老人。他想搞明白,这些伴侣死去又没有子女的老人,他们的晚年是怎么度过的。


进入福利院前,普玄以为福利院的孤寡老人都是贫困、病弱的,但真正深入后,他发现因残疾和贫弱而孤寡的只是极少部分,孤寡很多时候都归于“命运”。“命运让你流产了不能生孩子,时代让人贫穷娶不了老婆,事故让你受了伤无人嫁你,孩子落水死了,老婆喝了农药……所有这些事故,撞到一个个弱小的人物身上。”最后,在普玄的带领下,由十几位青年作家组成的“孤寡老人生存状态调查项目组”共同完成了《五十四种孤单》这本书。


54位老人里,有妇女干部、算命先生、还俗道士,这些曾身居高位、左右逢源或腰缠万贯的人,也难免老来寂寞。“就他们如今的处境看来,财富、能力和地位都不能保证儿女成群和老有所伴。”普玄说。



老来寂寞


普玄有个婶婶,没有子女,领养了个女儿。叔叔去世后,养女不愿意赡养婶婶,婶婶经常饿得头昏——养女不给她吃饭。


老人没办法生活,只能不断嫁人,“今天嫁给那个老头,老头死了,再嫁一个”。婶婶前后嫁了六七个男人,在当地名声不好,父亲不让普玄去看望她。“嫁人的目的是什么?就是活下去,找个地方住,然后有口饭吃。”后来,普玄把婶婶的故事写进小说《日落庄园》里:主人公侯家婶74岁,在福利院生活了10年,嫁了6次,她不想再嫁人了。但当年捡来养大的女儿不肯接侯家婶回家生活,她不得不面临第七次嫁人的选择。


通过婶婶,普玄开始思考:那些没有子女或者子女不孝顺的老人,他们的晚年是怎样度过的?



83岁的木下良和双腿已经变得虚弱无力,出门时需借助一把椅子才能行走。他每周大概出门一次。他说 :“即使他们将我的 名字刻在墓碑上,也没有人会拜访我的坟墓。”/Ko Sasaki


在走访中,普玄估计,进入福利院集中供养的孤寡老人只占一半,还有很多孤寡老人只能靠社保经费在社会上分散供养。分散供养的乡村孤寡老人,有的委托村委会照看,有的委托亲戚照看,有的只能委托近邻。未来,他们极可能成为在家中孤独死去的人。


和普玄一样,27岁的日本女孩小岛美羽也关注“孤独死”现象。


据日本《新华侨报》报道,2011年起,东京都孤独死的65岁以上老人呈增长趋势,2015年即超过3000人。现在,仅东京都23区,每天就有8.5名老人孤独死。


这些老人大都和社会失去连接,走到生命的尽头,孤单地死去。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消失,甚至没有人愿意领走他们的遗物。小岛美羽作为一名清洁员,每年要清扫370间以上孤独死死者的房间,并整理其遗物。


工作两年后,小岛美羽将观察到的社会现象制作成微缩模型,并出版《时间静止的房间》一书,呼吁大家关注孤独死。


看着模型,如同走进了那些死者的住所。填满房间的包装纸和色情杂志,死去多时的宠物猫,还有墙上自杀者写下的留言“对不起”,每个场景都惊心动魄。



福利院漫长的一天


普玄询问过福利院老人的经济状况。进院时,存款最多的人有三万多元,大部分人身上只有几百元。有个老人一生没见过一百元钞票,因为他身上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元;一位当过几十年合同工的老人,只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;一位当了几十年上门女婿,帮别人养了几十年孩子,最后被扫地出门的老人,进院时只有一个装日常用品的盆子。这就是他们几十年劳动所创造的全部价值和家当,也是他们一生的积蓄。


除了吃饭睡觉,老人们有空的时候就坐在一起聊天。在一起住几年,能聊的话都聊完了,有些人不用聊,以前就是一个村子的,彼此清楚得很。普玄看到,老人们坐在一起,更多时候在各自发呆,只要看见旁边坐着个人就行。


他问老人们怎样对抗孤独,回答千奇百怪:有人养猫养狗,半夜和猫狗说话;有的几个老兄弟挤在一起,每天像孩子一样形影不离;那个替别人养了几十年孩子、被扫地出门的老人,经常和那个凶狠的恶妇联系,他说比恶妇更凶狠的是孤独。



拍摄可以寻找孤独的角度,但真正的老后孤独我们无法通过照片去感同身受。/图虫创意


项目组成员、作家熊湘鄂进福利院采访,有人向他介绍,这些“无后”的老人,有着异常的寡情、刻薄与自私,他们通常不愿照顾其他行动不便的院民,或者索要报酬,争吵时会狠毒地咒骂“死你的侄男侄女”,甚至可能为菜碗里一块肉的大小不均而大打出手。


圈在福利院里,争执、打架是常态。福利院有些活动,比如摘菜,干一天给五元钱,老人们抢着去干,甚至要打一架。“你可能不明白为什么要争这些小事”,普玄觉得,比起常人,这些孤寡老人少了些“人之常情”,他们没有被人间的真情感化过,“你在外地工作,你的父母会惦记你,但是这些老人没有可以惦记的人,对世界没有挂念了”。


福利院管理员告诉普玄,老人们很少有信仰:“他们没有希望了,非常现实主义,能多吃点就多吃点。也没有儿女,什么都不必考虑。”


农村的老人没有退休金这回事儿,进了福利院,国家每个月拨400元,300元归福利院,补贴日常的吃饭费用,剩下100元交到老人手里,可以自己买点日用品。普玄发现,老人们会拿这些钱买烟买酒,“大多数人的心态是,我既然还活着,就好好吃、好好玩,死了也没什么牵挂”。普玄发现,老人们起得很早,经常4点多、天还没亮就起床,开始漫长的一天。



“总有一天,


我会一个人静悄悄死掉,


悲伤而孤独”


与此同时,老人们对和社会的连接非常看重。村子里有喜事喊他们回去,准备吃席前,他们会先说上几星期——“我那个侄儿非让我去”“我其实不愿意麻烦的”,回来还能乐上几个月。朋友成了福利院最厉害的夸耀资本。有个老人经常戴着瓜皮帽,乐呵呵地说要出门见朋友;谁在外面吃了顿饭,都挺骄傲,显示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连接。


有个老人有辆三轮车,平时就喜欢开着车子去镇上走一趟,过不了多久就回来,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,他也不进去,在门口就开始炫耀,表示他还能活动,还能出门,还能和外界发生连接。


年轻人们可能很难理解这种骄傲。记者在上海采访过一位老人,几个月前他从床上掉了下去,身体动不了,两天时间里,躺在原地,大小便失禁。邻居闻到臭味通知了居委会,有年轻人沿着窗户爬上三楼,才把昏死在地上的老爷子救了出去。如果没有邻居,他可能已经默默死去了。


小岛美羽接触的孤独死老人里,有的死去两个月才被发现,蛆虫和苍蝇跑到邻家,恶臭通过管道蔓延。有时候,遗体放置的时间太久,地面上会残留着大量黑色液体,夏天,房间内不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臭,以成倍速度增长的蟑螂、苍蝇和飞虫,更是难以清理。


最后一次被人意识到存在,居然是这样不体面的方式。


80岁的河上,去世前独居40年,家里唯一的照片是一只陪伴了他很久的猫。小岛美羽做的房间模型,里面的摆设还原了他生前的样子:每个孤独的清晨,他都一个人准备早餐,一个人吃饭,家里静悄悄的,他偶尔和猫说说话。后来,猫也死了,这个家只剩下了他。


小岛美羽做过一个孤独死房间的模型,讲述的是单身女性与宠物的过往:在遍布发霉垃圾的空间里,有3只露出惊恐表情的小猫咪,蜷缩在一面墙的角落里。在它们的边上,留下了一长串排泄物。




小岛美羽制作的微缩模型,还原了孤独死死者生前的住所。


早前,一位清洁员在患有糖尿病和抑郁症去世的男子房间内,找到了乌龟、断了气的兔子,还有一只靠吃兔粮、喝水槽臭水活下来的猫,当时猫已经奄奄一息了。


清扫工作结束之后,小岛美羽会将一些难以判断的遗物交给死者家属。如果对方不需要,这些遗物就会被拿去寺庙火化。


“每当家属拒收遗物的时候,我都会感到很难过,因为这些物品,很可能是值得亲人去怀念死者的唯一物品了。”小岛美羽说。


通过一步步的整理、清扫,小岛美羽观看了死者的一生。


这次要打扫的屋子的主人是一名股票经纪人,他的其中一个银行账户还有12万美元。他的生活就是炒股,日子也过得很规律,每过完一天,都会在日历上郑重划掉。但细细观察,会发现他的生活隐隐有不对劲。从马桶里没有冲掉的排泄物,可以知道他健康堪忧。地板上还残留着指甲,衣柜角有一处凹痕,上面粘着死者的头发。


“他应该是突然觉得不舒服,摔倒在地,脑袋撞到了柜脚,然后死去。”死者死去两周才被发现,房间里恶臭不止,还招来许多虫子啃食尸体。最后,只剩下牙齿可以辨别死者身份。


小岛美羽曾在节目里说,有些人也许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他们不再出门,而是把垃圾装起来放在家里,什么都不做,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。


比如一个退休工程师老头,他说:“以前上班时,我还可以和同事下班后去喝杯酒。可现在,我基本上见不着人了。”他没有工作,靠退休金生活。晚上就在乱糟糟的公寓里,一边吃着泡面,一边配着啤酒,度过漫长的夜晚。“总有一天,我会一个人静悄悄死掉,悲伤而孤独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

孤寡可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


越来越多人选择不婚、单身、蛰居,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生活。普玄希望自己的书促使更多的人思考。生活在城市里、有儿有女的人,看到这些孤寡老人的人生,会想到什么?在书里,他得出结论:孤寡可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

前段时间,武汉涨水,不少人跑到江滩公园看水,还有人跳到江水里游泳。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孩子也过去了。男孩看起来十多岁,抱着游泳圈下了水。结果因为游泳圈太大,没能圈住,男孩顺着游泳圈溜下去,在江里再也找不到了。


普玄看到了网上流传的视频,那个男人哭得崩溃,说要下水找儿子,他老婆在旁边拉住他。这对夫妻,未来也极有可能成为孤寡老人。


再往前一段日子,那辆开到江水里的公交车,载着那么多学生、那么多年轻人,他们的父母也可能突然面临孤寡。孤寡像悬在所有人脑袋上的一块巨石,不知道会突然落在谁的身上。


采访的时候,普玄发现,老人们绕来绕去,总是讲到自己没有孩子这回事。有人错过年龄没能结婚,有人结了婚没有留下孩子,有人突然失去了孩子,讲到这些,老人们大都会流泪。



儿女的变故,非常残忍而直接地让老人一下子失去生活的方向。/电影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


有个年轻时修水库的老人,因为意外炸断了腿。当年,能参与修水库的都是村里的优秀青年。炸断腿后,他被村子里送到了福利院,一辈子没能结婚,而他曾经的朋友们已经儿女成群了。


讲到这件事,他哭得受不了。


普玄统计了孤寡的成因,其中多为偶然和必然事件:一次流产,可以让一个女人终身不能怀孕生子;放牛,被牛抵断了腰,以致残疾,老婆跟了别人;夫妻因为一点小事拌嘴,老婆喝了农药,自己再也找不到女人;一次通奸影响了名声,再也找不到对象。“我们盘点下来,这些都是偶然的小事,但在当时,却成了挡住他们婚姻、挡住血脉延续的巨石。”


在书的结尾,普玄写道:“认为孤寡与我们很远,与我们无关,认为孤寡只是偶然事件,是个人修为,导致我们好多人忽略孤寡的存在……我们想说的是,孤寡也是一种基因,它深深扎根在我们这个社会,融化在一个个家族、一个个院落,它像天上的陨石,不知什么时候会落在你身上,砸中你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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