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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处不完美的世界,我们却要求“完美穷人”

huazhu 生活 2020-09-14 15:07:10 53 0

文/戈多



曾经,我们面对有钱人的生活,会说:“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。”但今天,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况正在出现——“富足也限制了我们对贫穷的想象”。


纪录片《村小的孩子》剧照


“不会吧不会吧,还有人月收入不足1000?”


“不会吧不会吧,这世界真有人买不起卫生巾?”


“不会吧不会吧,还有人吃不起肉?”


2020年的网络热梗“不会吧不会吧”正在反映我们所处的割裂的世界。一些人认为理所应当的日常,对于另一些人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。


同样的热门句式,“倒装年份+竟然……”也曾充满着我们的傲慢和偏见。就在去年,王思聪发微博称:“都9102了,竟然还有人没出过国。”此话一出,立马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

事实是,根据经济学家李迅雷在2019年做的一项统计,中国约有90%的人没有出过国,约10亿人没坐过飞机。



对于一些人来说,“吃肉”仍是一种巨大的奢侈。/b站截屏@温暖的冷风


曾经,我们面对有钱人的生活,会说:“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。”但今天,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况正在出现——“富足也限制了我们对贫穷的想象”。


从改革开放到今天,部分中国人富裕起来的时间不过二三十年,但是很多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解贫穷的能力和意愿。相反,他们有千百个理由去解释贫穷的“合理性”——他们只能从穷人身上看到卑劣、懒惰、心机、脆弱,而选择忽视造成贫穷这一现状的结构性困境。


越来越多的人发表着“何不食肉糜”的言论且毫不自知。当舆论开始围剿底层,反映出的是一个相互隔绝的阶层空间,以及处于竞争漩涡中普通人的焦虑心理。


不完美的世界,


却要求“完美”穷人


近日,一位陕西汉中山区的“学霸”女生,高考成绩超出一本线132分,但因家境贫寒,她在媒体采访中表示了“不敢算学费”。然而,在评论区,质疑嘲讽却占了主流,对女孩的满满恶意溢出屏幕。



“不敢算学费”女生面对着网友源源不断的质疑和嘲讽。/视频截屏 


“现在是什么社会,还不敢算学费,你蒙谁呢?”


网友举出各种例子,反证女生“总有办法可以交得起学费”。质疑声从方方面面展开:


从个人努力层面——“成年人了,高考之后不会去打工吗?”;到信息获取层面——“高材生,你都不会申请国家助学贷款吗?”;到父母的真实收入——“为什么不外出打工?家庭年收入怎么也四五万了,不可能年收入只有三四千元”。


这些网友力图“理中客”地证明“女生不敢算学费”绝对是一个谎言,并声称女孩接受采访是为了借助媒体博同情。但鲜有人注意到视频中女生的具体处境——身处大山,信息闭塞;父亲切除了脾脏不能干重活,只能靠养鸡编篮子等补贴家用。



网友对于视频中的关键信息似乎并不“买账”。/视频截屏


人们对于底层人群的态度经常苛刻到近乎残忍。有人总是习惯性地从底层身上找出那些“不完美”的痕迹,来证明“他们不是真穷”或者“贫穷不过是一种自食其果”。在他们的潜意识里,似乎只有“完美穷人”才值得关注。


例如,在“陕西贫困女学生”这一事件中,不少网友就针对女孩的微胖外形展开质疑——“一看就是白白胖胖的白嫖党”,并拿出体重只有43斤的吴花燕举例,评论说:“相比之下,吴花燕才会让我动容”。


似乎,只有骨瘦如柴、甚至“失去人样”的容貌形态才能向我们证明贫穷的真实性,只有在极度贫困时仍旧坚持自我奉献、自我牺牲,我们才能认为贫穷值得关注。



吴花燕为了攒钱给弟弟治病,吃了5年的辣椒拌饭。在大学期间,吴花燕多次参加当地的公益活动,为山区孩子支教。/视频截屏


然而,相较于“对穷人的苛刻态度”,却是大众对于贫困背后“结构性困境”的无限宽容。对于“陕西贫困女生”一事,很多网友首先想到的是“女孩有没有利用媒体博得同情”、“女孩有没有夸大她的家庭状况”。


尽管随后志愿者证实了女孩家庭十分贫困这一事实,但面对源源不断的嘲讽和质疑,女孩表示未来会勤工俭学,不再接受网友的捐款。


如今,人们普遍默认资本对穷人的剥削、压榨,漠视华尔街的富豪们从普通人手中获得大量财富,却不能容忍穷人拿走一毫一厘不属于ta的钱。


身处这个本就不完美的世界,我们却要求“完美穷人”去自证清白,这显然太不公平。


空间折叠下,


那些看不见的穷人


在科幻小说《北京折叠》中,北京被分为了三个空间,上流社会的人住在第一空间,中产阶层居住在第二空间,底层居住在第三空间。这三个空间轮流折叠休眠,并彼此隔绝。



不同阶层的生存空间相互隔绝。/《盗梦空间》剧照


作者郝景芳曾经谈到小说的创作灵感,来源于她在北京的生活体验,一边是国际化的大都市,一边是她所居住的落后嘈杂的城乡结合部,她感慨:“有一些人是可以藏起来的,藏在看不见的空间。然后再几个小时后又进入另一个世界。”


如今,网络空间正逐渐复制现实空间的割裂与区隔。


作为“中产阶层聚集地”的知乎,我们常见的讨论是:“谢邀,人在美国,刚下飞机,抽空答题”,或是“年收入50万以上是什么体验”。在知乎,我们经常会有一种幻觉:人人都是毕业于985或211、年收入30万+的白领。


但在快手,我们可以看到“六线乡村”的生态和“底层残酷物语”——他们低学历、低收入,读的是中专技校,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日夜劳作,他们喊麦、做微商,通过猎奇的自虐视频吸引流量。



快手上的生活,在城市中产看来,只是一种“奇观”。/快手截屏


他们是城市群体难以理解的“他者”,而这些人,永远游离在主流话语之外。


知乎上的世界和快手的世界是两个没有相交的平行世界。前者嫌弃后者低俗,而后者也根本无法进入前者的世界。


曾经,我们以为互联网包罗万象,可以消除区域、阶层的差异隔阂,向一个更平等的世界演进。但现实是,我们的认知被我们的媒介消费习惯所塑造、被算法所巩固,而媒介消费习惯正是由我们的经济地位、价值观念所塑造。所以我们始终难以走出自己的封闭世界。


不同阶层、品味的人聚集在不同的网站、论坛,我们只与我们的同温层互动,并对那些超出自己生活经验的东西毫无兴趣。底层与精英很难看见彼此的存在,更难理解彼此的生存逻辑。



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“信息茧房”中。/NBC新闻


基于商业利益的算法,只向我们推送符合我们既有认知、喜好、消费习惯的内容。一旦活在自己单一的“信息偏食”中,我们便成为网络时代的井底之蛙——笃信眼前的三寸天空即为世界。


在近期关于“经期贫困”的讨论中,有很多人表示不能理解——“仿佛是在和一群月收入500元的人做网友”。事实是,一包卫生巾的价格,在一些人眼里相当于“一杯奶茶”,但在另一些人眼里,却相当于一周的伙食费。


另一方面,我们在认知穷人的行为逻辑上也出现了巨大的问题。



“穷人通常缺少信息来源,相信那些错误的事情。” /《贫穷的本质》图书封面截屏


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获得者——阿比吉特·班纳吉与埃斯特·迪弗洛在《贫穷的本质》一书中指出:“我们和穷人的差别其实很小,我们的真正优势在于,很多东西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的。”


一些对于我们习以为常的选择,例如接种疫苗、贷款上大学,对穷人而言,却需要十分谨慎的思量。其中,缺少信息来源就是造成贫穷的重要原因。


“每天99美分的生活意味着,你接收信息的渠道也会受限——报纸、电视和书籍都要花钱来买。因此,你常常会对世界上其他人得到的特定信息一无所知。”



因为贫穷,你常常会对世界上其他人得到的特定信息一无所知。/电影《不朽的园丁》剧照


所以,当我们嘲讽别人“连XX都不知道”的时候,我们应该意识到,信息获取从来不是人人平等的,那些我们所认为可以改善生活的“常识”,可能正是底层在日常生活中无法获得的。


当“丛林法则”肆虐,


“贫穷”就成了一种原罪


我们的互联网上常常充斥着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、丛林法则的论调——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。面对那些贫困的成年人,我们好像总能找出他们“理应贫困”的证据。


而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最容易披着“理中客”的外衣,在互联网上大肆传播偏见。


最早提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是英国人赫伯特·斯宾塞。斯宾塞主张“适者生存”,反对国家援助穷人,他认为穷人不适应社会,是大自然的“劣质产品”,因此应该被自然淘汰,然后把社会资源留给更好的社会群体。



斯宾塞,而非达尔文,创造了“适者生存”(survival of the fittest)理论


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假设所有人的竞争在一开始就是公平的,所以只有实力卓越的人可以在这场竞争中占得上风,而愚昧、堕落的人则必然在竞争中失败。


然而,社会竞争从来都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。《人类简史》的作者赫利·尤瓦尔指出,21世纪可能会产生人类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。


曾经的公共福利供给,例如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交通、住房等,在全球范围内都正在被商品化、私有化侵蚀,社会保障的衰退意味着穷人所能获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越来越少,经济负担越来越沉重。



"21世纪可能会产生人类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。"/视频截屏


“我奋斗了18年,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”,穷人为了改变命运,需要比普通人付出更为艰辛的努力;而富人可能只是在命运的一开始就被分发了极为优质的资源,而非因为实力卓越。


即使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归因于“天性”“基因”的东西,它们本身可能就是不平等社会环境下的产物。


但就是这谬误百出、曾经激发了纳粹种族主义的社会达尔文主义,仍旧是中文互联网上盛行的观念。


这是因为身处于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,人们往往需要“被迫”认清现实世界的残酷规则,强行接受“奋斗福报论”,否则便只能被社会抛弃。



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把人类社会想象成一个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。/电影《饥饿游戏》剧照 


在这样价值观念的社会中,那些痛苦挣扎着“实现了阶层跃升”的人们,大概率不希望自己奋斗的成果、资源被底层“窃取”,因此想要用尽全力去维护自己通过奋斗获取的资源。


而对于那些已然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们来说,社会达尔文主义有助于他们借用“科学”的名义去剥削、歧视底层,并合理化这种不平等的游戏机制。


这套逻辑的矛盾之处在于,他们一边经历目睹着“阶层向上流动的困难”,一边又要矢口否认“脱贫的困难”。


这也是中产的普遍焦虑——我们仿佛处于一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我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关注那些与我们不相关的底层和弱势群体。当我们无力改变游戏规则,接受规则本身就成了我们人生的必修课,哪怕规则本身千疮百孔、违反人性。



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喘不过气的人们,渐渐失去了对底层的注意力。/视知TV截屏


所以当开口“不会吧不会吧”的时候,我们是否可以想想——与贫穷相距遥远的我们,是不是又在重演晋惠帝的“何不食肉糜”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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